
说起韩愈,人们熟悉的或许是《师说》《马说》,是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”,也或许是那首几乎人人都能背诵的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(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)。
诗题中的“张十八员外”是张籍,他在同族兄弟中排行十八,后来担任水部员外郎,因此被称为“水部张十八”或“张十八员外”。不过,在那首清新明快的早春诗之前二十多年,韩愈曾为他写过另一首诗,今天读过的人却并不算多。后者就是《此日足可惜赠张籍》。
这首诗写于一场惊心动魄的汴州兵乱之后(公元799年,韩愈32岁)。当时,韩愈在宣武节度使董晋幕府任职。董晋去世后,韩愈护送其灵柩前往洛阳;就在他离开不久,汴州军乱骤起,陆长源、孟叔度等人被杀,城中迅速陷入暴力与混乱。韩愈侥幸避开了这场杀身之祸,留在汴州的家人却仓皇逃难,一度与他失散。他辗转渡过黄河,四处寻找,最终才在徐州与家人重新团聚。
也就在这时,刚刚考中进士的张籍从长安赶到徐州看望韩愈。韩愈写给张籍的这首送别诗成了韩愈的一次生命回望。他从两人的相识谈起,写文章与大道,写友情与师道,写人世聚散,也写自己如何在动乱中逃亡、寻找家人,最终重新安顿生活。北宋欧阳修格外喜爱这首诗,认为它最能见出韩愈的“笔力”。
作者:赵柏田
《此日足可惜赠张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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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日足可惜,此酒不足尝。
舍酒去相语,共分一日光。念昔未知子,孟君自南方。
自矜有所得,言子有文章。我名属相府,欲往不得行。
思之不可见,百端在中肠。维时月魄死,冬日朝在房。
驱驰公事退,闻子适及城。命车载之至,引坐于中堂。
开怀听其说,往往副所望。孔丘殁已远,仁义路久荒。
纷纷百家起,诡怪相披猖。长老守所闻,后生习为常。
少知诚难得,纯粹古已亡。譬彼植园木,有根易为长。
留之不遣去,馆置城西旁。岁时未云几,浩浩观湖江。
众夫指之笑,谓我知不明。儿童畏雷电,鱼鳖惊夜光。
州家举进士,选试缪所当。驰辞对我策,章句何炜煌。
相公朝服立,工席歌鹿鸣。礼终乐亦阕,相拜送于庭。
之子去须臾,赫赫流盛名。窃喜复窃叹,谅知有所成。
人事安可恒,奄忽令我伤。闻子高第日,正从相公丧。
哀情逢吉语,惝恍难为双。暮宿偃师西,徒展转在床。
夜闻汴州乱,绕壁行彷徨。我时留妻子,仓卒不及将。
相见不复期,零落甘所丁。骄儿未绝乳,念之不能忘。
忽如在我所,耳若闻啼声。中途安得返,一日不可更。
俄有东来说,我家免罹殃。乘船下汴水,东去趋彭城。
从丧朝至洛,还走不及停。假道经盟津,出入行涧冈。
日西入军门,羸马颠且僵。主人愿少留,延入陈壶觞。
卑贱不敢辞,忽忽心如狂。饮食岂知味,丝竹徒轰轰。
平明脱身去,决若惊凫翔。黄昏次汜水,欲过无舟航。
号呼久乃至,夜济十里黄。中流上滩潬,沙水不可详。
惊波暗合沓,星宿争翻芒。辕马蹢躅鸣,左右泣仆童。
甲午憩时门,临泉窥斗龙。东南出陈许,陂泽平茫茫。
道边草木花,红紫相低昂。百里不逢人,角角雄雉鸣。
行行二月暮,乃及徐南疆。下马步堤岸,上船拜吾兄。
谁云经艰难,百口无夭殇。仆射南阳公,宅我睢水阳。
箧中有馀衣,盎中有馀粮。闭门读书史,窗户忽已凉。
日念子来游,子岂知我情。别离未为久,辛苦多所经。
对食每不饱,共言无倦听。连延三十日,晨坐达五更。
我友二三子,宦游在西京。东野窥禹穴,李翱观涛江。
萧条千万里,会合安可逢。淮之水舒舒,楚山直丛丛。
子又舍我去,我怀焉所穷。男儿不再壮,百岁如风狂。
高爵尚可求,无为守一乡。
1
世界的失序,
始于内心的荒芜
一年前,韩愈与张籍辩论,谈到天下学术的糜烂,就已看到时代的病症,乃在于仁义荒芜,百家纷起。于今看来,这一深入骨髓的症候已为汴州的暴力事件提前打下伏笔。

韩愈像,日本江户时代狩野常信作,
出自《三十六诗仙图》,18世纪
《此日足可惜赠张籍》诗题下有注:“愈时在徐,籍往谒之,辞去,作是诗以送。”这是一首送别诗,张籍心牵老师安危,中进士后从长安特来看望,住了一个月要回和州去了,韩愈写下这首一百四十行的长诗相送。这又是一首带着强烈的自叙传成分的叙事诗,诗中记录的中心事件是韩愈在动乱中的经历以及与家人失散、寻找、终得团聚的经过。
写这首诗,韩愈不再像《病中赠张十八》那样拿张籍的认真开玩笑,甚至故意让他落入语言的陷阱。此时的韩愈充满着言说的真诚。他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三十天,但张籍终归是要走的,临别之际作一日长谈,他已控制住了沮丧的心情。
这首诗从头到尾都有一个对话者,“子”,即“你”。第二人称叙事的长处正在于质朴亲切,加以诗中多用古韵和散句,几乎是有意识地逃避骈偶,奇崛高古的格调和宽泛自由的散文句式,正适合韩愈抒发郁积的磊落不平之气。因他说的是自家事。
北宋欧阳修深爱此诗,认为是韩愈“笔力”的最佳呈现。《唐宋诗醇》也说:“追溯与籍结交之始,至今日重逢别去,而其中历数己之崎岖险难,意境纡折,时地分明……真有波涛夜惊、风雨骤至之势。”

欧阳修像,载于1921年版《晚笑堂竹庄画传》
全诗以“此日足可惜,此酒不足尝。舍酒去相语,共分一日光”为缘起:文昌啊(张籍字文昌),这一天实在值得珍惜,我们且把酒宴撤掉,一起好好来聊聊,共度这一日吧。一副拉开长谈的架势,且明言不是借酒浇愁。
2
君子相识,
在文章,也在大道
韩愈的回忆从他与孟郊、张籍、李翱结交开始。韩愈说,当时孟郊从南方来,说在南方很有收获,其中就谈到你(张籍)文采斐然。因自己当时在幕中,无法南下,正焦急难耐,正月初的一天,结束公事回到家中,就听到你来汴州了,于是马上派车把你接来我家,引到中堂相叙。
念昔未知子,孟君自南方。
自矜有所得,言子有文章。
我名属相府,欲往不得行。
思之不可见,百端在中肠。
维时月魄死,冬日朝在房。
驱驰公事退,闻子适及城。
命车载之至,引坐于中堂。
——《此日足可惜赠张籍》
命车载之,可见看重;引坐中堂,是主客之理。君子订交,才有这些细节上的讲究。韩愈说,我当时开怀听你议论分说,感到我俩心思深相契合。从孔丘去世到而今,仁义的大道荒废已久,各种各样的学说纷纷兴起,其中不乏诡怪胡乱之说,那些号称宿学的长者固守旧学问,从学的后生也习以为常,能够碰到一个纯粹的学者是多么难得啊!于是我留你在城中舍不得放你走了,把你安排在离我家稍近的城西,一得空就来找你相谈。跟你谈学问,那感觉真美妙啊,就好像站在浩渺的大江大湖边上,感受着天地之间的盛大气象。
开怀听其说,往往副所望。
孔丘殁已远,仁义路久荒。
纷纷百家起,诡怪相披猖。
长老守所闻,后生习为常。
少知诚难得,纯粹古已亡。
譬彼植园木,有根易为长。
留之不遣去,馆置城西旁。
岁时未云几,浩浩观湖江。

《文会图》,旧传李公麟作,
清代17世纪,弗里尔美术馆藏
3
真正的相知,
不惧旁人的眼光
这时的韩愈简直变得有点絮叨了。或许是张籍中了进士让他由衷地高兴,又或者,张籍大老远地跑来徐州让他感动,他继续说了些别人对他们交往的议论:你入了我的门后,有人说我不能识人,但在我看来,他们那些短浅的见解就好比小孩子害怕闪电,或者鱼鳖受惊于月光一样。州府举荐进士,相公董晋让我承担主考官,考场上,你驰骋文采回答策问,章句辉煌,态度落落大方。你们这些荐举的贡士出发去长安的那天,举行乡饮礼,董相公特地穿上朝服宴请你们,庭中演奏着《鹿鸣》,我和相公衷心祝你们旗开得胜。果然不久就从长安传来捷报。我高兴,并且赞叹,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有所成就。
众夫指之笑,谓我知不明。
儿童畏雷电,鱼鳖惊夜光。
州家举进士,选试缪所当。
驰辞对我策,章句何炜煌。
相公朝服立,工席歌鹿鸣。
礼终乐亦阕,相拜送于庭。
之子去须臾,赫赫流盛名。
窃喜复窃叹,谅知有所成。
刚到徐州的韩愈一家生活困顿,来了客人,也拿不出东西来招待。但一讨论起学问,他们丝毫不见倦色。饥饿让人感觉灵敏,也让他们的思维更加活跃。张籍在徐州的三十日里,很多个日子,他们一直坐到五更天还谈兴正浓。
对食每不饱,共言无倦听。
连延三十日,晨坐达五更。
4
人事安可恒,
聚散总匆匆
此时的韩愈格外想念朋友们。诗中连接起韩愈动乱时期逃亡史和与朋友们的交往史的,是一句“人事安可恒,奄忽令我伤”。文昌啊,人世间的事是那样的不确定,世事的流变奄忽之间令人悲伤。
他提到了一些在长安做官的朋友,也提到了孟郊和李翱。孟郊到南方去探寻禹穴,李翱也到浙江去观看钱塘江潮,相隔迢迢千万里路,再要聚会不知要什么时候了。
东野窥禹穴,李翱观涛江。
萧条千万里,会合安可逢。
密集的叙述中间此时插入了两句,“淮之水舒舒,楚山直丛丛”。“舒舒”,水流平缓貌。“丛丛”,同“簇簇”,聚集貌。这是《诗》六义中的比兴,亦因离别之际他对张籍另有话要嘱咐。这一年来,他尽管经历了许多事,看清了朝廷的苟且无为,但对重建古道尚有信心,他希望张籍以后有机会入仕,一起致力道德秩序的重建。
男儿不再壮,百岁如风狂。
高爵尚可求,无为守一乡。
男儿的青春只有一次,百年的人生就像风一样飞驰而过,以你的才识还是能得到高官厚爵的,不必终老一乡,要多出去寻找机会。如果说前面的话是出于“友道”,这几句完全是出于“师道”了。
5
风雨骤至,
人生忽然失去秩序
对苦难的叙述,是从获知张籍科考成功的消息开始的。“闻子高第日,正从相公丧”。随后,一连串的不幸发生了:董晋的死,叛乱,流离失所,以及长长的恐惧。
自叙经历部分是这首诗最结实处,它又好像一份地名清单,以汴州为地点,连接起偃师、汴水、盟津、汜水、黄河、陈许而到达彭城。频繁的地点变动,使得诗句的节奏获得了一种加速度,我们就好像跟随着韩愈的行踪,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地方赶到下一个地方。

黄河,韩愈在动乱中辗转渡河,诗句也随地名的频繁变换而加速。
对于此时的韩愈来说,当他写这首诗的时候,最迫切的是重建生活。而这,首先基于心灵世界的重建,把自己从一个失衡的世界里重新打捞上来。
诗中暗示,他寻找家人的同时也在修复内心。渐近彭城,他开始被风景吸引,注意到水塘里泛动着的春水,和路边开花的草树。“道边草木花,红紫相低昂。”到徐州,“箧中有余衣,盎中有余粮。闭门读书史,窗户忽已凉”,劫后余生,似乎非复从前的躁切了。

许道宁《松下曳杖图》,北宋
愿你身经百难而气不折,
路逢万险而志愈坚。
以诗史互证的笔法解读韩愈以虚构谐谑之文抒郁积、明大道的创作初心正规炒股配资,再现其振衰起弊、引领古文运动的坚守,呈示他如江河奔涌、冲破时代桎梏的独特精神气象和生命意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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